面色憔悴,眼中布满血丝,眼下两个厚重眼袋。肖凛看在眼里,心中不忍,道:“春闱事忙,我是不是叨扰世叔了?”
“别说这话。”白崇礼摇头,“我与宇文侯自年少结交,你又是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养子,无论如何,老夫都该见你一面。”
提起往事,他神色里难掩愧疚:“侯爷的事,老夫亦是有心无力……”
肖凛连忙道:“世叔切莫自责。此案事关谋逆大罪,若一味替侯爷开脱,反而连累自身。”
白崇礼挥袖,道:“说什么连累,不过是苦于无证罢了。”
肖凛单刀直入地道:“若世叔方便,可否将案发始末详说与我一遍?我虽知长宁侯案的大概,却总有一处想不明白。所谓被贩卖的烈罗女子究竟何来,又是谁在最初走漏了风声。”
白崇礼因与宇文策交情至深,案发时需避嫌,没有从大理寺得到任何实质消息。但他从柳寒青那里,多少听来一些消息。
“前年,”白崇礼道,“长宁侯父子已在岭南守边三年,第二年时,太后下旨,遣了两名宦官监军使前往岭南军中。不到两个月,便与世子闹出矛盾,传得军中皆知。”
肖凛皱眉道:“世子不是鲁莽之人,他与监军使为何会起冲突?”
“据说,”白崇礼道,“是监军使强抢了一名民女,被世子撞见,当场拦下。那监军使颜面无存,当即闹了一场。”
肖凛一怔,道:“宦官抢民女虽是恶行,也不至于闹到军中尽人皆知。那女子是何等人物?”
“这一点,老夫不知。”白崇礼叹息,“但自此之后,世子与监军使彻底反目。又过大半年,便有人检举世子走私烈罗女子,案情一发不可收拾。至于那些女子从何而来,也不得而知。”
“谁检举的?”
“薛庭柏。”白崇礼答道,“此人原是世子麾下副将,因检举有功,如今已升为岭南军四营之一的巽风营统领。”
肖凛在心中盘算,此人竟安然无恙地留在岭南军中。若要查明真相,还得把岭南军好好挖一挖。
可惜他身陷京师,鞭长莫及。
肖凛垂目深思了许久,才道:“这些风声,是重明司透露给国子监的吧?”
“殿下一眼就看穿了。”白崇礼点头,“正是。”
贺渡的目的已经非常明显,他不只是要打压司礼监,还要将世家的根基连根拔起,尤其是他所倚仗的陈家。
肖凛躬身道:“还请世叔为我指点迷津。太后为何允科举推行,贺大人又意欲何为?我在他府上这些日子,所见之事与我原先所想南辕北辙,我实在不明白他的动机。”
白崇礼凝视了他片刻,道:“我早料到你会问。你离京这些年,朝中变故太多,不由你不想不闻。龙渊那把弓,你只当是宇文侯的家传宝物,可知它背后所代表的是什么?”
“还请世叔赐教。”
白崇礼道:“那把弓,意味着太祖朝都水使的九族性命。宇文氏拼尽全力,在冀州修建黄河大堤,保下游二百余年无水患,此等功绩,当千古留名。可时移世易,二百年来黄河泥沙淤积,河床渐高,大堤已然难挡洪水。自先帝末年起,决堤之患频发,太后掌权后更是年年有灾。凉州、司隶、冀州、胶东无一幸免。”
肖凛道:“河年年在治,户部的银子没少花,却不见成效。我记得元昭十四年,西洲战火还未休,中原就被水淹了一回,险些酿成大祸。”
白崇礼道:“不是险些,是已经成祸。正如你所说,河年年在治,朝廷一直在派水利官前去,每年年终上报的消息也是‘疏水顺利,无有洪涝之虞’。元昭十四年,水利官年中汇报奏章才刚递到御前,黄河就于司隶、冀州三处决堤,淹没良田千万顷,十余万灾民流离失所,州府无力安顿,饥民冲进了长安。饿极之人什么都做得出来,烧,成起义之势,甚至要闯入宫城。”
“最后,是安国公率京军花了半个月,才将暴民尽数诛绝,京师大街小巷血流成河,保住了大楚的江山。”白崇礼声音愈发低沉,“暴乱既定,就该追责了。太后任命了时任都御史的陈涉陈大人为按察使,亲自前往受灾地区探察原委。此一查,才揭开了所有遮羞布——这些水利官所谓治河,居然是在原有大堤上层层加高,河床越来越高,竟至悬河高出地面数丈!更有地方官吏、豪强亲族私挖堤土建宅,引水灌田。这些乱象在当地层出不穷,但中央却一无所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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