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。他撕开衣襟,霉烂的棉絮,夹杂着芦花簌簌落下。
他戎马半生,最是爱兵如子,抗倭八年大小战役无数,战损的士兵不过才二百人。如今因朝廷下发的劣质棉衣,竟生生冻死了十九人,这让他如何能忍!
戚继光猛地攥紧那件破衣,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雁翎刀,刀鞘上的鎏金云纹,在昏灯下泛起冷光,喝道:“备马!即刻进京!”
永定门的积雪被马蹄踏碎,张府门前的石狮积着厚霜。戚继光滚鞍下马,用刀挑起一件粗劣的棉衣,嘶声喊门:“蓟镇戚继光,求见阁老!”
书房窗纸倏地亮起暖光,张居正披着灰鼠裘推门而出,待看清戚继光高举的棉衣,一脸悲愤,瞳孔骤然收缩,“元敬,出什么事了?”
戚继光竟抽刀一挥,刀尖上的破棉衣登时四裂,黑絮混着冰碴簌簌落下,衬得他眼角赤红如血,愤然道:“此乃蓟镇将士,今岁换季之棉衣,皆由王崇古大人所配发。”
张居正将戚继光请进门来,伸手捏了捏棉衣,眉峰骤聚:“才刚换季,何至褴褛若此?衣不蔽体,士卒何以御朔风之厉?”
戚继光声音哽咽:“连日暴雪,径塞路绝。城内积雪盈尺,城堞之上早已没丈!古北口戍卒,棉衣尽为北风所碎,恍若赤身立于冰窟。”
“昨日单是此一处,已冻毙十九人!”言至痛处,戚继光拳抵案几铮然作响,“他们皆赳赳儿郎,若非此劣棉蚀骨,安得夭折若此!”
张居正勃然拍案,震得茶盏铿然:“岂有此理!”
“末将当具本参奏王崇古!”戚继光目眦欲红。
张居正摇首苦笑:“元敬只见台前木偶,未见幕后牵丝人。”他见戚继光愕然,缓声道:“此批棉衣实由武清伯李伟采办。”
“竟是彼辈!”戚继光骤起复跌座,长叹一声。
武清伯者,李太后之父,本以瓦匠之身骤登显贵。其人虽起微末,竟以皇亲之名行盘剥之实,以烂絮充军需,贪墨骇人听闻。
“莫非将士枉死边关,竟成定数?”戚继光音声凄怆无限。
张居正拂袖而起,面如寒铁:“社稷重器,岂容蠹虫蛀蚀?纵是皇亲国戚,亦当明正典刑!三日之内,老夫必令此案水落石出。死者得祭,生者得恤!”
之后虽然户部出钱,重制了军衣,李伟也被女儿李太后申饬一通,但此事也让李太后跌了脸面,白白浪费了国帑。张居正那时,为了不开罪李太后,只得让李伟底下办事的人做了替罪羊。
而国之蠹虫李伟,毫发无伤,后来还封了武清侯。一生戎马抗倭御虏的戚继光,反倒是无封无爵,最后鸟尽弓藏。大功之臣难封爵,无功之人乱封赏,不能不说,这是极大的讽刺。
史书上的故事在脑海中演绎完,黛玉腕间一顿,抬眼望见窗外开始飘雪,轻声道:“司南,传我的令到天津卫,即刻整备三船南洋棉絮,五万匹松江布,直接发往蓟州,雇佣蓟镇当地织工赶制过冬军衣。”
半个月后,当武清伯兴冲冲带着车马,前往内库领银时,却见库官一脸难色:“伯爷来得不巧,戚将军那边,昨日已收到十万件新棉衣,说是……说是陈太后捐的。”
李伟愣在当场,忽见几个小太监抬着匾额经过,上头赫然是“贞节慈寿”四个御笔金字。正是万历帝亲笔为仁圣陈太后题写的褒奖。
“这话怎么说的,不是都定好了,由本伯爷来采办。为了赶工,我还赊了帐买棉花……”寒风卷着雪沫扑在李伟脸上,刺得生疼。
待御笔金匾挂在了慈宁宫上,陈太后喜不自胜,直夸林尚宫会办事,黛玉谦逊了两句,退了出来。
飞雪似絮,她踩着初积的薄雪行来,廊下侍立的宫人,如风过麦浪般依次屈膝。“给姑姑请安。”
她不过略颔首,眸光拂过众人头顶,内监官掌印早已擎着油纸伞候在阶前,伞面稳稳倾向林尚宫的头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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